一家县城投,30多家子公司,不到一半有业务
一、一个下午,五份一模一样的文件 在北方某县域城投调研时,我旁听过一场股东会。 会议桌的一头,坐着同一名高管。他面前摆着五份文件——格式相同,内容相似,只是封面上的公司名称不同。五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,都是他。 他一份一份地翻,一份一份地签。签完第五份,会议结束,用时不到半小时。 这五家公司,分属置业、旅游、城市服务等不同领域。但翻开工商信息,它们注册地址相同,联系电话相同,连年报里的联系电话都是同一个手机号。真正在运营的,只有其中一家。另外四家,成立之后从未产生过营业收入。 这不是个例。 在过去几年的调研中,我发现这类 组织壳化 现象在县级城投平台中极为普遍。它的典型特征可以概括为一句话: 战略上被动承接,组织上被动膨胀,管理上被动应付。 二、壳化不是某个人拍脑袋的结果 县级城投平台的壳化,通常不是主动设计的结果,而是三重力量叠加的产物。 第一重:政府任务驱动设公司。 每来一个专项任务——保交楼、市政代建、回迁楼建设、供水改造——最便捷的方式就是新设一家项目公司。项目结束了,公司却留了下来。久而久之,法人数量越积越多,真正有持续业务的寥寥无几。 第二重:融资便利驱动设公司。 融资环境宽松时,多一个法人主体意味着多一个融资通道。一些平台为了承接不同渠道的资金,会专门设立对应的项目公司。融资政策收紧后,这些公司失去了存在意义,却因为人员安置、资产处置等复杂原因无法注销。 第三重:历史遗留驱动设公司。 部分子公司来自事业单位改制、粮站改制、物资局改制。它们承载着大量事业编制人员的安置任务,虽然早已没有实质经营,但作为“人员容器”被保留下来。 三重力量叠加,结果是: 法人越设越多,业务越做越少。 三、壳化的代价,比想象中更大 代价一:管理成本层层叠加。 每一家独立法人,即使没有业务,也需要保留基本的治理结构:法定代表人、董事、监事、财务人员、工商年报、税务申报、资质维护。这些固定成本看似不大,但几十家公司叠加起来,一年就是一笔可观的支出。 更隐蔽的损耗在于一套人马、多块牌子带来的管理超载。当一名高管同时担任3-5家公司的董事长时,他在每家公司上能投入的精力必然被稀释。决策质量下降、风险把控失位、战略思考缺位——这些问题不会立刻显现,但会在三五年后集中爆发。 代价二:人员结构性错配。 壳化公司往往保留着少量人员,但他们既没有明确的业务目标,也没有清晰的岗位职责。与此同时,真正有业务的公司却可能面临人手不足。这就形成了 有人没事干、有事没人干 的结构性矛盾。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身份混杂。在同一家县级城投内部,可能同时存在事业编制调入人员、组织任命人员、公开招聘人员、企业自聘人员、临时工等多种身份。不同身份对应的薪酬标准、考核方式、退出机制完全不同,管理难度极大。 代价三:战略聚焦失效。 当集团下辖几十家公司、涉及十几个业务领域时,管理层的时间和精力必然被分散。有限的资金和人力被摊薄到各个板块,每个板块都吃不饱,每个板块都做不强。 四、全国范围内的去壳正在加速 壳化不是某一家平台的独有困境。从全国数据看,一场系统性的“去壳”运动正在加速推进。 据国务院关于金融工作情况的报告,截至2025年9月末,全国融资平台数量较2023年3月末下降了 71% ,存量经营性金融债务规模下降 62% 。从2023年8月一揽子化债方案实施以来,已有超过 1000家 主体宣告退出融资平台名单。 按照监管要求,融资平台需在 2027年6月底前全面退出名单 。这是本轮“去壳”突然加速的底层原因——距离deadline,只剩不到一年了。 整合活动同样密集。据企业预警通统计,仅2025年8月以来,全国就监测到 222起 城投整合事件,其中江苏是整合最为活跃的地区。整合的主要类型包括:通过资产整合新设产业投资平台、推进业务板块专业化整合、以及吸收合并区域内同类主体。 在区县层面,一些先行者的实践已经跑出了路径: 湖南临武县发展投资集团通过整合全域国有资源,打破当地国企“小、散、弱”的旧格局,整体年经营收入突破 4.2亿元 ,从债务泥潭走向产业造血。 安徽肥西县产城控股集团在完成整合重组后,剥离无效资产,以“1+4+N”发展体系聚焦投融建管运一体化,探索出“基金+招商”的创新发展模式。 其实早在2018年,湖南邵东就曾一次性宣布 10家 城投退出融资平台,其中7家合并为3家——这种果断做法在当时是罕见的,如今正在成为常态。 但这场运动的速度,掩盖了它的难度。 五、去壳为什么难:真正的阻力不在业务 清理、合并、转型——这三个方向说起来都对,但每一条路都有一堆现实障碍。 障碍一:人员身份怎么安置? 这是最棘手的问题。事业编制调入人员,编制关系在原单位,企业想管管不了,原单位不想管。如果公司注销,这些人往哪里去?如果强行转为企业身份,薪酬待遇怎么过渡?这些都是需要一事一议解决的难题